“大人恕罪,惊马扰了大人。”
被一个颠簸猛然被惊醒,心中还有几分惊悸,就传来了车夫歉然请罪的声音,只听耳边一阵喧闹,我便随口问了一句:“发生何事?”
车夫答:“是女童贪玩,差点被撞倒,幸好被一姑娘给救了。”
“嗯,稚童无辜,多亏那女子,便给她一吊钱吧。”我想阿水如果在的话,定会夸奖我的,我是个好官,爱民如子。
我本想继续小憩,养养那接连两日没好好消停过的大脑,却听见耳边徐徐传来一个声音:“小儿无辜,恰好碰见便救了,大人仁善,这赏钱愧不敢收。”我睡意立无,猛地睁眼掀开车帘。一名女子神情柔和淡然地立在那里,手中捧着那一吊钱,静静地看着我。
心突然狠狠地跳了一下,那一刻,透过那女子,我看见了阿水!
周遭声息全无,整条街上,只有我,只有他,再无旁人。
不过一瞬,我回过神来,没言语。接过那一吊钱,深深朝她望了一眼,便立刻撤下了帘子,靠在马车上深呼了一口气,轻轻说了一句,今晚,我要见到她。
“阿水”我默念着,一遍又一遍,这个刻在了我心上的名字。
四年了,还没找到你,却终于第一次通过他人,看见了你。
十六岁之前,我尚不明晰自己对阿水究竟是何种情感。十六岁之后,我好容易弄清了自己的感情,却再也找不到我的阿水。
第一次遇见阿水,我十岁。
那时我正拿着一包从药铺里偷来的砒霜,打算倒进村里的水井,无比恶毒地想要毒死一村的人,为这些年我所受的殴打和辱骂进行报复。
他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,刚出生就克死了母亲,五岁又克死了父亲,就连好心收留我的刘婶子,也在我八岁那年,被我克死了,我是不祥之人。
他们恨极了我,恨我这煞星生在了他们村里,却又怕我,怕我将这不幸带给他们。他们教我滚出村子,让我去死,骂我孽种,不该来这世上!
我恨他们!明明我娘是自杀,我爹是病死,刘婶子更是因为出门除草被毒蛇咬伤救治不及时而死去的,为什么,为什么通通都要怪到我身上?我恨他们,恨他们!他们都该死,该死!
心里的仇恨不停地在叫嚣,让我倒进去,倒进去!
我一点一点打开药包,心里满是即将复仇的快感,却也隐隐有一丝紧张,忽的听见后面传来一声轻笑,更是吓得我手一抖,将大半包都撒在了地上。我怕被发现,急急将剩下的胡乱一团想要塞进胸口里,却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后方夺了去。我心里又急又怕,猛地转过身佯装一脸凶狠想要抢回来,却被他脸上的笑给镇住了,动弹不得,是的,镇住了。
他笑得明朗。
一边将那半包砒霜收进袖口,一边笑着对我说:“小孩儿,这可不是糖霜,可不能胡乱拿来玩儿。”我僵在原地,没有反驳,也没有逃跑,只是看着那明朗的、没有厌恶、也没有惧怕的笑,眼泪忽地就下来了。
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人心,不期望温暖了,那时才明白,原来我还是一直渴望的。
两年来,他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。
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,他的笑容也渐渐变成了慌乱无措,一边用袖子擦我的眼泪一边胡言乱语地安慰我,问我是不是饿了,还是他吓到我了,让我不要哭,他给我买糖葫芦,还说起了哪家糖葫芦最好吃,哪家不实诚,净以次充好欺骗客人。
明明是安慰我,偏偏他越扯越远,搞得我也哭不下去了,愣愣地听他东西南北地胡扯一气,嘴角不自觉地向两边扯开。那也是我两年来,第一次笑,第一次,品尝到了一丝开心。
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,也不曾期待过还能再见到。我早就学会了不奢望,我八岁那年就明白了,温暖总是短暂的。人心么,大多都是黑的,偶有例外,也绝不会属于我。
所以第二日看见阿水出现在破庙中时,我先是疑惑,然后呆愣住,最后开始怀疑,难道是昨日看见那砒霜,他想要我的命?我怕极了,他那么高大,我逃不掉,也打不过,我绝望地想着,罢了,这世间本也不值得留恋,死就死吧!
我没有逃,一脸绝望地坐在原地,看着他朝我走过来,蹲在我身前朝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。他放下手中的糖葫芦和馒头,摸了摸我的头,又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放在我的手中,听着他仿佛从天边传来的话,说以后每日都会来,教我认字教我读书。
我由绝望转为不解,怔怔地盯着他发了会儿呆,花了些许时间,才消化完他的话,清楚明白过后,又转为狂喜!
我知道,我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!
突然,我心里好像不只有仇恨了,还多一丝欢喜,和,一丝期待。
从那以后,阿水开始每天来找我。有时会带给我糖葫芦,有时也给我带小玩具,但更多的时候,他会给我带馒头和书籍。我喜欢馒头,喜欢糖葫芦和玩具,独独不喜欢书。那是无用的东西,不能填饱我的肚子,也不能让我快乐。但我还是努力地去学,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。因为每当我学完一本书,阿水便会很开心,他会摸摸我的头,会夸我聪明,会朝我露出明朗的笑。
我喜欢看他笑。每回看着他的笑,我都能清楚地感觉到,心里的仇恨越来越少。我的眼里、心里,再也装不下仇恨,都被他一点一点占满。
也许只是因为他陪我长大,便将他视作我最亲密的伙伴;也许是因为无论何时阿水总是护着我,便将阿水当做可以依靠信赖的大哥;也许更简单,只因为阿水是全村唯一一个看见我不害怕不厌恶,还会对我笑的人。毕竟从小到大,除了阿水,再没谁愿意和我这个天煞孤星呆在一处。
那时我还不知,我爱他。
阿水就这样陪了我六年。给我拿的书从百字文、三字经,再到四书五经史书策论,从他一字一句地教我读,到我与他各执一词进行辩论。当我最后一次同他辩完,他又笑了起来,是我最喜欢的,独属于他的那种明朗的笑,却偏偏这回带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神情,但我明确地知道,我不喜欢。我不想看见他那丝表情,便在他摸我头的时候,亲昵地抱着他的腰,往他怀里蹭,不去看他的笑。
那一日,他如往常一般和我道别,从我的视线中越走越远,直到看不见了,我转身往破庙中走,还恍惚想着:哈,明日他又该给我带糖葫芦了。可我,没等到那根糖葫芦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吃到过糖葫芦。
第二日他没按时来,我想着兴许是有事耽搁了,第二日、第三日,我便忍不住了,想要去找他。可当我走出破庙,才恍然发现,我竟不知往何处去找。
我不知他来自何方,更不知他家住何处,我只知他不是村中人,他叫阿水。这一刻我才真的慌了,心中犹如蚂蚁在爬、油锅在煎,我不能忍受一天看不见他,我要找他!
可我......可我往哪里去找他啊!六年来,我第一次生出了惶然无措之感。
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,将我焦躁的心情也淋湿了,读了六年的书这一刻终于派上了别的用场,它让我冷静了下来。我一步一步,冷静无比地走回破庙,开始回想我和他相遇之后的一点一滴,越想,便越是冷静。
阿水,刚遇见他时,着一身白衣,看着不过二十出头。六年过去,我从十岁孩童长成了冠玉少年,从只到他胸口长到了和他一般高,可他看着却依旧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,就连一身白衣也一日未曾变过。明明不是个出家人,却偏偏总是满面慈悲,只有在自己于读书一事上有所收获,才会露出明朗的笑容。他从不说自己的家人家乡,也从不说自己的喜恶厌憎,明明身处在这尘世之中,却偏偏像个方外之人!
他难道是这天外的仙人!?不,即使是仙人,我也要找到他,我一定会找到他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