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节

这是苏怀锦第一次进宫，她瞧着金碧辉煌的宫殿，心里一边暗暗惊叹，一边更加小心翼翼地跟在大总管身后。

郑百盛回头看了一眼面上露怯的苏怀锦，心里有些不屑，脸上却尽量露出一个和善温柔的笑容：“别害怕，苏姑娘，您马上就能见到陛下了。”

苏怀锦像是受惊了的小鹿，她闻言立马摇了摇头，像是想告诉面前的大总管，自己一点也不怕。可是她这副模样透露出来的，分明是她心里极其的不安。

郑百盛不知道是想到什么，眼底逐渐有了真实的笑意，他略带怜爱地瞥了眼更加紧张的苏怀锦，领着她往御书房走去。

一路上的太监丫鬟们见到她时都恭恭敬敬地行礼，哪怕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
苏怀锦知道，他们面上所表露出来的惧怕与恭敬，皆来源于自己面前的皇宫大总管，郑百盛。而自己，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，踏入宫门，只是为了来寻找自己的父亲。

与旁人不同的是，她的生父，是当今的皇帝陛下，萧琏承。

停在御书房门前，郑百盛低声提醒：“苏姑娘，陛下现在正和太医在里面商议要事，您直接进去就好。”

饶是一个平民也知道，商议要事不能随便打扰，他为什么让自己直接闯进去……

苏怀锦脚步微顿，摸不清他的心思，脑袋里飘过很多想法，最后只是呆呆地想：难道自己刚进宫就要被设计了吗？

郑百盛见她没有动静，只好压低了声音催促：“苏姑娘，不要让陛下等久了。”

她无奈之下只好点了点头，缓步走进去。

整个书房浸透着一股厚重绵长的香气，高大华丽的博古架里错落地陈列花瓶与画轴，几本厚厚的书也排列其中，苏怀锦小心翼翼地透过轻纱，隐约看到书架后的男人，他好像是坐在主位上的，没有穿着自己以为会穿的明黄色黄袍。

书房里没有奴仆，苏怀锦只听到两人模糊的对话。

“嗯……这件事就交给爱卿来处理了。”

“臣定会处理妥当。”

苏怀锦犹豫着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此时走进去。

帘后的人却发现了自己。

“是谁在外面？”

威压而不容置喙的嗓音，让她一下子猜出说话者的身份。

应该是皇帝陛下吧？

一想到即将面见传闻中的九五之尊，苏怀锦腿上不由得一软，她忍着恐惧和不安，慢慢挪动着步子，穿过了门帘。

苏怀锦下意识全身颤抖起来，还不等抬头，她对准那双华贵的长靴就直接跪了下去:“民女苏怀锦参见皇上，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
“苏怀锦？抬起头来。”

闻言，苏怀锦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，眼眸却下垂着，不敢与之对视。

见到那张相似的脸庞，萧琏承微怔。

身上的戒备与威压刹那间都松懈了。

一旁的太医余彻见状心里也有了思量，连声叹着:“真像啊。”

萧琏承回过神来，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:“像谁？”

余彻连忙接茬:“像从前长盛宫的淑贵妃。”

淑贵妃？

苏怀锦默默听着，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。

她在来时的路上听交接自己的人说过，她的生母就是从前得宠的淑贵妃秦晚歌，但是因为遭到后妃迫害，不得不潜逃出宫，在民间诞下皇女，也就是自己。

尽管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，让她觉得脚下都轻飘飘的，但眼下除了接受，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。

接下来的流程很简单。无非是滴血认亲之类的事情，她以前在书里看过，滴血认亲其实并不可靠，也不知道这皇宫里的太医是不是学艺不精，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。

苏怀锦满腹心事，她蹙眉，被扎破出的血珠落到碗中，澄澈的水里猛地坠进一抹鲜红，慢慢的，和另一滴尊贵的血相融。

她总觉得这是一种欺骗，但又不敢开口，若是欺君之罪败露，她恐怕也不会好过。

于是苏怀锦怯怯地、无辜地抬眼，看向怔在原地的萧琏承。

这位威严的帝王明明早有预料，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，手指颤抖着，抚上苏怀锦的脑袋。

“朕的孩子……你果然是贵妃留给朕的孩子。”

苏怀锦也泪盈盈地，既是感触于久违的来自亲人的爱，也是强忍着恐惧佯装出来的感动。

两人心思各异地拥抱着，上演了一幕父女相认的戏码。

余彻在旁边含泪微笑，似乎也因为两人的相认而感触良多。

苏怀锦才及笄没多久，并未成婚，按礼制应该住在宫里，萧琏承虽然表面上对她很是呵护关心，但还是让奴仆领她去了离自己宫殿较远的别宫。

“孩子，你受苦了，父皇会将你写进玉牒里，择吉日昭告天下你真正的身份。”

苏怀锦一边跟着陌生的太监走向别宫，一边回想萧琏承的话。

皇帝陛下还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……苏怀锦略有心虚，就像是冒名顶替了公主这个尊贵的身份，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宫里，更不应该是皇帝的女儿。

这一切都太像一场梦了。

为什么偏偏她是淑贵妃遗留在民间的女儿呢？

苏怀锦在心里微微叹着，跟着丫鬟往朝霞宫走去。

宫墙是深沉的朱红色，庄重且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，她仍然心乱如麻，沿着长长的宫墙往前走着时，还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路过的丫鬟太监们齐声向她行礼，她无法适应，又惊又怕。

万一自己的身份败露了怎么办？

欺君之罪……多可怕啊，她会被怎么处死呢？凌迟，还是五马分尸？亦或是……诛灭九族？

苏怀锦缓步走着，手指都僵硬了。

不，皇帝诛灭不了她的九族。

因为她是个孤儿，仅仅靠着旁人的接济而活，长大后凭着自己的作画天分成为了一个民间画师，慢慢养活起了自己……

她没有九族，如果欺君之罪败露，死的只有她自己吧？

算了……苏怀锦抿唇，眼眸转深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
忽然一群穿着蓝灰色长袍的太监从拐角处走出，他们步履一致，姿态端正，面容均俊秀出色，手里还捧着厚厚的书本，迎面就这么来了。

苏怀锦前面正领路的太监立马退身回避，他低垂下头，以示尊重。

这倒是弄得苏怀锦一头雾水。

怎么回事？他们不都是太监吗？瞧着也不像是郑百盛那样的权宦呀，这也要行礼吗？

苏怀锦犹豫着，也学身边的太监冲他们生涩地行了个礼。

走在最前面的太监似乎比他们都年长些，看着也更端庄，他丹凤眼微微眯起，擦了粉的脸白皙得过分，透着一股阴柔。

看到陌生的少女，他冷眼看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太监，尖声尖气地问:“这又是谁呀？见到我们内书堂的人竟这样不知礼数。”

苏怀锦身旁那个太监闻言抬起了头，眼角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时，吓得脸都白了，也顾不上回复王宁，满头大汗地跪下去:“公主，您是主子，不必向我们这些奴才行礼——”

苏怀锦还没说什么，内书堂的那几个太监倒吓得不轻，尤其是走在前头还出声质问的王宁，他暗暗打量了一番苏怀锦，虽然对她的面容十分陌生，却也不敢怀疑她身份的真假，连忙拿出温柔到几近谄媚的笑容出来，温声道:“原来是殿下，瞧我这狗眼，一时不察冲撞了您，还请公主殿下莫怪呀！”

苏怀锦犹豫着地收起了礼。

原来她是不用行礼的吗？

见他们都低垂着头，身边的太监也还跪着没敢站起，似乎都在等自己的答复，苏怀锦按耐住不适，试探着说:“你们都起来吧。我并没有在意这些。”

我？怎么不用本宫？

王宁心里有些疑惑，但还是笑着回应了:“多谢殿下。奴才们就不打扰，先去忙了。”

苏怀锦注视着他们渐渐走远，回过头，那带路的太监却还在跪着。

苏怀锦疑惑地问:“你怎么不起来？”

“殿下恕罪，是奴才没有提前解释，让殿下生了误会。”太监跪在地上，肩膀都还在抖动，似乎很是害怕。

“我没放在心上，你快点起来吧。”

苏怀锦下意识朝他伸出手，打算拉他起身，却没想刚碰到他手背，他就像是被烫着了立马缩回了手，态度更加惶恐卑微。

她指尖微顿，想到自己可能违背了什么规则，做错了一些事，立马也学着收了回去。

“你做什么？”苏怀锦轻咳几声，故作严肃，“赶紧起来了，不然等到天黑我们都走不到朝霞宫。”

意识到苏怀锦真的没有放在心上，并且像是要发怒了，这领路的太监才敢起身，感激涕零地道了好几声谢才又继续领着她往前面走去。